
记得那年家里盖新房,请了七八个短工帮忙。
有个叫陈铁牛的后生格外打眼,天不亮就起来和泥,别人歇晌了他还在搬砖。
我爹常念叨:"这后生干活像头牛,怕是不知道'累'字怎么写。"
完工那天,大伙儿在院子里喝酒。
我爹给铁牛多塞了五个铜板:"拿着,你这干活劲儿,我看着都心疼。"
铁牛憨笑着推辞,我忍不住问:"铁牛哥,你咋就这么不惜力气呢?"
铁牛抿了口酒,眼神突然飘远了,跟我们讲起他的故事。
(一)
"早些年我家在县城开着布庄,虽不是大富大贵,也是衣食无忧。"铁牛搓着粗糙的手指,"爹娘一走,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冒出来了。这个说欠债那个说抵押,硬生生把家产刮得比狗舔的还干净。"
最绝的是他三舅,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了,美其名曰"抵债"。
铁牛以玩笑的形式说出来,我们都笑出了声,可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。
"那会儿我索性破罐子破摔,躺在破屋里,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等死。"铁牛比划着,"一个馍馍掰三瓣吃三天,饿极了就舔舔盐罐子。"

(二)
那是个闷热的夏夜,铁牛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肚子里"咕噜咕噜"直叫唤,他摸着干瘪的肚皮,想着明天早上那半个黑面馍馍——那可是他最后的存粮了。
突然,墙角传来"窸窸窣窣"的声响。
铁牛竖起耳朵,心里直犯嘀咕:"莫不是老鼠?可这破屋里连老鼠都不稀罕来..."
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好家伙!一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正叼着他那半块馍往墙角的洞里钻呢!
"小畜生!"铁牛一声暴喝,光着脚就扑了过去。
那黑影"嗖"地钻进洞里,只留下几根狗毛在月光下飘着。
铁牛气得直跺脚:"连狗都来欺负老子!"
他摸着饿得发疼的肚子,恶狠狠地想:"明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!"
天刚蒙蒙亮,铁牛就抄起根木棍守在洞口。
等啊等,太阳都爬得老高了,那狗东西还没露面。
"难不成是个夜猫子?"他啐了一口,索性顺着洞口往外爬。
钻出狗洞,铁牛愣住了。
眼前是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后竟藏着一间低矮的土屋!
他从不知隔壁还住了人,正纳闷呢,屋里突然传来"咣当"一声,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。
"谁在那儿?"铁牛警惕地握紧木棍。
门"吱呀"一声开了,走出来个瘦小的姑娘,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。
她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焦距,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。
一条秃尾巴的黄狗跟在她脚边,看见铁牛就"汪汪"直叫。
铁牛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不就是昨晚偷馍的贼吗!
他顿时火冒三丈:"好哇!原来是你指使这畜生偷我的馍!"
小姑娘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竹竿"啪嗒"掉在地上。
她慌乱地蹲下身摸索着狗脑袋:"阿黄,你又闯祸了是不是?"
那狗耷拉着耳朵,嘴里发出"呜呜"的声音。
"对、对不起..."小姑娘转向铁牛的方向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"我这就还给您..."
她转身进屋,不一会儿捧着个布包出来,小心翼翼地递过来。

铁牛一把抓过布包,掀开一看——正是他那半块黑面馍,连个牙印都没有,只是沾了几根狗毛。
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,结结巴巴地说:"这...这..."
"阿黄它只是闻了闻..."小姑娘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"我们...我们不吃别人的东西..."
铁牛这才注意到,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,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,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洞。
那条狗也是皮包骨头,瘸着一条后腿。
"你...一个人住这儿?"铁牛语气软了下来。
小姑娘点点头,摸索着坐在门槛上。
阿黄立刻凑过去,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。
姑娘叫小荷,眼睛虽瞎心里却透亮。她说七岁那年,娘亲去买糖葫芦,让她数到一千就回来
"我每天都数,现在都数到三十多万了..."小荷笑着说,"娘准是挑糖葫芦挑花眼了..."
铁牛心里"咯噔"一下。他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了——这姑娘的娘八成是扔下她跑了。
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神情,他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,半天才挤出一句:"你娘...肯定会回来的..."
小荷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:"嗯!娘说我最乖了,一定会回来的!"
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头绳,"这是娘留给我的,说等我扎辫子用..."
铁牛别过脸去,使劲眨了眨发酸的眼睛。
他偷偷把馍掰成两半,趁小荷不注意,塞了一半在阿黄嘴里。
那狗愣了一下,叼着馍蹭到主人脚边,轻轻放下。
"哎呀阿黄!"小荷摸到馍馍,急得直跺脚,"说了不能要别人的东西!"
铁牛赶紧说:"这是我给阿黄的,不是给你的。"
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蹩脚。
回去的路上,铁牛踢着石子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自己整天怨天尤人,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:人家瞎姑娘带条残狗都能活,我个七尺汉子倒学起蜗牛缩壳了?
(三)
半个月后的深夜,铁牛被狗叫声惊醒。
冲过去一看,阿黄满头是血,小荷不见了!
他抄起铜盆满村敲:"拐子抢人啦!"
要说咱老百姓,平时为半垄地能打破头,遇到这事却出奇地团结。
张木匠拎着斧头,李婶子举着烧火棍,连村口九十岁的赵太公都拄着拐棍来了。
可追到天亮也没找着。
第三天晌午,阿黄突然撒开腿狂叫着往村口冲。
您猜怎么着?
小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!
小姑娘浑身是泥,头发上还挂着树叶,可脸上却带着笑:"铁牛哥,我回来啦!"
阿黄围着主人直打转,尾巴摇得像拨浪鼓。
"马车过青石桥时,我听见桥下'哗啦啦'的水声特别急。"她眼睛亮晶晶的,"拐进松树林时,树梢上有'咕咕'的斑鸠叫。"
原来这丫头一路上都在用心记声音。
趁人贩子让她解手时,她摸到棵歪脖子松树——"树干上有道疤,跟我家门口那棵一模一样!"
她躲在树洞里整整一天,听见人贩子在外面喊:"不出来就让狼吃了你!"
可她记得清楚,这带根本没有狼,只有野兔子。
"后来我摸着树干上的苔藓,"小荷比划着,"朝阳面是干的,背阴面是湿的..."
就这样,她愣是从二十里外的山沟里摸回来了!
说话间,两人一狗已经走到了村口老槐树下,便就地坐下歇脚。
铁牛嗓子发紧:"小荷,你平常都不咋出门,咋能把路记得这么清楚?"
小荷正蹲着给阿黄揉后腿,闻言仰起脸笑了。
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脏兮兮的小脸竟显出几分灵动:"铁牛哥,你闭上眼跟我走一段试试?"
"闭眼?"铁牛挠挠头,"这青天白日的..."
"试试嘛!"小荷已经蹦跳着往前走了几步,褪色的红头绳在辫梢上一晃一晃。
铁牛一咬牙闭上眼,顿时像踩在棉花上。没走两步就撞上块石头,疼得他"哎哟"一声。
"噗——"小荷忙捂住嘴,"前头是春燕姐的花铺,你听——"
"茉莉——新鲜的茉莉——"清亮的女声带着乡音,突然转成怒吼:"小崽子!再揪花瓣看我不揍你!"
接着是"啪"的拍打声和孩子"嗷"的哭叫。
小荷耳朵动了动:"春燕姐今儿个心情不好,她家小子准又糟蹋花了。"
说着突然拽住铁牛袖子:"停!这儿有三块青石板,第二块缺个角,去年腊月李叔在这儿摔碎过一坛酒。"
铁牛睁眼一看,惊得倒吸凉气——真真儿的!青石板上真有个鸡蛋大的缺口!他蹲下摸了摸,缺口边缘已经磨得溜圆。
"你...你咋连这个都记得?"
小荷歪着头,灰蒙蒙的眼睛映着天光:"酒坛子碎的声音可脆生了,'哐啷'一声,李叔骂了整整三天呢。"
他忍不住问:"那要是遇上刮风下雨..."
"下雨天更好认呢。"小荷扳着手指头,"雨打在瓦片上'噼里啪啦',打在油布伞上'咚咚'响,要是听见'沙沙'声,那就是到老槐树下了。"
接着往前走了一段,一阵面香扑鼻而来。

"张记面馆到啦。"她突然竖起手指:"嘘——你听!"
"哧溜哧溜"的吸面声传来,几个粗嗓门嚷着:"鲜!真鲜!""老板,再加勺辣子!"
小荷鼻子抽了抽:"今天煮的是羊肉臊子面,阿福哥肯定又偷吃卤蛋了。"
仿佛印证她的话,屋里传来吼声:"阿福!又偷懒!快给客人续茶!"
铁牛看得目瞪口呆。这丫头耳朵灵得邪乎!
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,小荷又扯了扯铁牛的衣角:"刘叔的水果摊到啦!"
"新鲜——脆又甜的枣儿咧——"一个洪亮的男声拖着长长的尾音,紧接着是"哗啦哗啦"翻动箩筐的声响,"先尝后买,不甜不要钱!"
小荷踮起脚尖,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声源,"他家的枣子筐总是摆在第三级台阶旁边。"
铁牛瞪大眼睛——面前果然有三级青石台阶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站在台阶上吆喝,脚边摞着几个藤条筐。
最上面的筐子歪歪斜斜地搭在台阶边缘,眼看着就要滑下来。
"要上台阶了。"小荷说着,突然拽住铁牛的手腕往右一带,"小心这个——"
话音未落,铁牛的布鞋已经踩进一个水坑,溅起的泥点子正好躲过了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枣子筐。
"哎哟喂!"刘叔慌忙扶住筐子,这才注意到小荷,"荷丫头慢点儿啊!"
他顺手抓起一把枣子塞过来,"尝尝今早刚摘的!"
小荷捧着枣子没急着吃,反而竖起耳朵。
铁牛顺着她的“视线”望去,看见不远处的鱼摊前围着三五个顾客。
小荷忍不住笑出声:"陈爷爷又在说'新鲜'了。"
话音刚落,鱼摊老板沙哑的嗓音传来。
"客官好眼力!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,您看这鳞片多亮!管保新鲜!"
小荷掰着手指头数,"我走过十七次,他说了十八回'新鲜'——有回一条鱼明明都翻肚皮了,他还说'新鲜得很'呢!"
铁牛忍不住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突然发现小荷已经准确绕过地上一个碗口大的坑洞——那坑边沿还留着半截鱼尾鳞片,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
小荷压低声音道:"陈爷爷总把杀鱼的脏水往这儿倒,王奶奶天天骂他缺德。"
像是印证她的话,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咒骂:"杀千刀的老陈!又把鱼肠子甩我菜摊旁边!"
铁牛望着小荷灵动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集市变得鲜活起来。
"铁牛哥?"小荷突然扯他袖子,"你发什么呆呢?"
她从袖子里摸出颗枣子,"尝尝,刘叔给的枣子可甜了!"
铁牛接过枣子咬了一口,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他望着小荷沾着枣汁却笑得灿烂的脸,突然明白了什么叫"把日子过出甜味儿来"。
吃完枣子,小姑娘蹦跳着往前走,辫子上的红头绳忽闪忽闪:"前面左转是大柳树,树底下..."
"哎哟我的小祖宗!"没等她说完,一个老太太已经嚷起来,"你这衣裳咋又扯破了?"
小荷狡黠地眨眨眼:"陈奶奶又在训孙子了。"
她突然加快脚步:"快听!是小溪的声音!"
果然,潺潺水声越来越近。
阿黄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,瘸着腿往小荷身上扑,尾巴摇得能扇出风来。
小荷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:"今天刘掌柜家娶媳妇,赏了半块喜饼呢!"
铁牛望着她沾着饼渣的笑脸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背过身假装擤鼻子,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。
"铁牛哥?"小荷疑惑地偏过头,"你哭啦?"
"胡扯!"铁牛粗声粗气地说,"是...是沙子迷眼了!"
小荷突然凑近,冰凉的小手摸上他的脸。
铁牛僵住了,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"骗人。"她收回手,嘴角却翘起来,"今天又没刮风。"
说完蹦跳着往家跑去,阿黄"汪汪"追在后面,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。
铁牛站在原地,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苦的人,可现在...
他忽然想起爹常说的一句话——这世上有些人,眼睛亮着,心却瞎了;有些人眼瞎了,心里却亮堂堂的。
当晚,他翻出珍藏的腊肉,偷偷塞进小荷家的灶台。
正要离开,却听见屋里传来"咔嗒咔嗒"的织布声——这丫头竟在摸黑织布!
"谁?"小荷警觉地停下梭子。
"是、是我..."铁牛结结巴巴地说,"你...你怎么..."
"织一匹布能换三升米。"小荷摸着粗糙的布面,"王婶教我认纱线,李婆婆教我分经纬..."
月光下,铁牛看见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竹编小筐。
小荷有些得意:"刘大娘说我的筐子比明眼人编得还密实。"
(四)
后来铁牛终于站了起来,决定外出谋生。临走那日,他把攒下的铜钱全塞进小荷的米缸。
小荷却追出来,硬要把钱还他:"我有手有脚,饿不着。"
她晃了晃手里的红头绳,"娘说过,人活着就得有骨气。"
再后来啊,听说小荷因会背《千家诗》,被周员外家的小姐相中,当了伴读。

元宵节那会儿,小姐让她猜灯谜,她竟凭着灯笼里的熏香味儿,把二十四个谜底全说对了!乐得老夫人直喊"观音娘娘赐的灵慧"。
还有回老夫人做寿,她光听脚步声就认出混进来的小偷。
再往后,又过了好几年,铁牛回故乡时还碰见过小荷呢。
故事说到这里时,铁牛难得露出了笑容,那是想起开心事才会有的表情。
原来啊,那次重逢,小荷送他个包袱。
打开一看,竟是十个白面馍馍——这姑娘如今是真的苦尽甘来了!
阿黄在旁边"汪汪"叫,像是在说:"这回可不欠你的啦!"
如今铁牛为啥这么拼命活着?
他搓着老茧说:"一想起小荷摸着墙根讨生活的样子,我这身子骨就跟春雨后的竹笋似的,劲儿直往外冒!"
再说他相中了东家养蚕的丫头,得攒钱下聘不是?
您看这世上的事儿,就跟那馍馍似的——嚼着嚼着就能品出甜味儿来。
小荷眼瞎心不瞎,活得比明眼人还敞亮;铁牛知耻后勇,把日子过得跟芝麻开花似的。
所以啊,别学那霜打的茄子——蔫头耷脑的。老天爷给咱这副皮囊,就是让咱们可劲儿活的!
就像我娘常说的:"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,只要心气儿在,黄土也能变成金!"
坐在角落的李二狗插嘴:"要我说啊,那瞎姑娘才是菩萨转世哩!"